近日，我院李燕教授、周淑金老师带领朱静怡、涂洪悦同学撰写的论文《从利己到伤害：负创造力向恶意创造力的演化路径与干预》获心理学权威期刊《心理科学进展》录用，稿件刊发于该刊第10期，该研究厘清消极创造力的概念内涵与演化机制，构建具备实践价值的CMD教育干预模型。
一、创造力的消极面：概念厘清与类型分化
传统创造力研究长期侧重于其积极方面，将创造力视为推动个体发展与社会进步的核心资源。儿童有创意、想法多，常被下意识地视为聪明的表现。然而，创造力本身属于中性特质——用于建设性目标，则产生积极成果；用于违规或伤害性目标，则产生消极后果。
同样是新奇的想法，动机不同，性质便截然有别。研究者依据社会效价与动机属性，将创造力消极面区分为两种基本亚型：
第一种为“负创造力”——以利己为目标，伤害为偶然副产品。以儿童日常行为为例，幼儿为尽快外出玩耍，将所有积木一股脑倒入收纳箱，结果压坏了箱底同伴的手工作品。其意图在于速度，破坏仅为行为附带的结果。
第二种为“恶意创造力”——以蓄意伤害他人为核心目标。以“原创性谋杀”为例，若杀人手段本身具有新颖性，其动机即在于剥夺他人生命，属于典型的恶意创造力。伤害本身即是行为的终点。
二者最本质的区别在于伤害在动机结构中的位置：负创造力以利己为核心动机，伤害通常作为副产品出现；恶意创造力则以伤害为核心目标，利己至多为伴随动机。
由此引出一个具有实践意义的问题：负创造力是否必然向恶意创造力演化？研究证实：并非必然。
二、演化何以发生？认知、动机、情绪与道德的四环联动
研究指出，负创造力向恶意创造力的演化并非线性必然过程，而是多重因素协同驱动的动态过程。以下四个环节，值得教育实践与研究层面的共同关注。
第一，认知监控：后果评估能力的发育尚未成熟。儿童早期大脑中，负责冲动控制和后果评估的前额叶皮层远未发育成熟。这意味着，当具有负面功能的创意想法生成时，大脑认知评估系统无法同步跟进，缺乏后果想象这一环节。
第二，动机强化：即时正反馈的强化效应。当儿童的创造性违规行为未被及时识别与纠正，甚至被误读为“聪明”而获得肯定时，该行为便在动机层面得到初步强化。儿童便会形成这种“小聪明”能省事的认知。若该行为进一步带来“增值收益”，如同伴的关注与钦佩，那动机便发生了变化：行为目标从“规避责任”转变为“获得社会认可”。
第三，情绪情境：愤怒和不公平感的启动效应。研究发现，愤怒情绪是恶意创造力的重要激活按钮。儿童越生气，越容易想出有创意的报复办法。神经科学研究证实了这一点：愤怒状态下，大脑里负责攻击冲动和负责目标计划的区域会协同激活，使人容易在冲动之下做出出格的事情。
第四，道德约束：道德推脱机制的启动。“是他先惹我的”“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”——当个体开始运用此类归因方式为行为辩护时，道德自我制裁机制即被解除。这一心理过程在学术上称为“道德推脱”，即把责任推给别人，把伤害最小化，从而绕过良心自我约束。
上述这四个环节，既可独立发挥作用，也可相互叠加。当多重内部机制与外部监管缺失共同作用时，负创造力向恶意创造力演化的风险将显著提高。
然而，这也同时构成了干预的四个靶点。理解这一演化机制的意义，正在于将干预前移至风险行为尚未固化的阶段，为教育实践提供可操作的建议。
三、何以干预？CMD模型的教育应用框架
基于上述演化路径，研究团队提出了专门针对儿童负创造力的“认知—动机—发展”（CMD）干预模型。认知层对应个体系统，动机层对应经验系统，而发展层对应整合环境系统与文化系统。
C-认知层：强化后果评估能力
面对儿童的创造性违规行为，教育者的本能反应往往是直接批评。然而，研究建议采取不同的策略：将“创意生成”与“后果评估”分离处理。当儿童提出具有潜在伤害性的创意想法时，教育者可先对其创意予以肯定，随后通过提问引导假设后果。例如：“如果你这样做，他会是什么感受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？”这一步是引导后果想象。
M-动机层：教儿童利他共赢
儿童负创造力的根源，往往是以自我为中心，别人的感受不在考虑范围内。传统的说教式干预往往效果有限，原因在于其未能触及动机层面的深层结构。
研究建议采用两种更具操作性的策略：其一，通过叙事材料呈现行为的长期后果。 绘本、动画等存在大量“短期获益——长期损耗”的对比情节，引导儿童观察主人公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，其干预效果优于成人单向的输出。其二，促进儿童亲社会体验。设计需要协作完成的任务，使儿童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获得被感谢、被需要的情感反馈。当助人行为本身成为内在奖励来源时，儿童便无需通过伤害性策略来获取社会关注或存在感。
D-发展层：提供支持性道德与文化环境
研究指出：社会监管不足是负创造力固化的重要外部因素。若儿童的创造性违规行为始终没有清晰的后果反馈，这种行为模式便会逐步得到巩固。因此，教育者需要建立一套一致、可预期的行为后果反馈机制。
同时，要将这种文化浸润到生活中。教育者可通过传统故事、典范人物等文化资源，将合作、分享、诚信等价值理念融入日常教育实践。例如，给儿童讲“孔融让梨”这类故事，重点引导儿童表达感受，把道德教育变成心理体验。
四、结语
儿童的创造力是天赋，更需要科学引导。真正的教育保护，不是简单压制儿童的非常规想法，也不是在创造性违规行为出现时急于作出道德评判。而是在那些行为的瞬间，识别行为背后的动机结构，理解儿童正在以何种方式探索并试探规则边界。
理解“认知-动机-情绪-道德”的四环联动，在觉察中读懂他们的需要，在引导中守护他们的创造力。
愿每一份被理解的机灵，都能成为儿童走向社会的底气；
愿每一次有依据的引导，都能为成长打开更开阔的方向。
（撰稿人：朱静怡）
